「久不久也要写一个正经的戏」——专访潘惠森

DSC_0176


「芸芸千万人当中,一粒尘埃何以变成一粒星?我很想知道。」这是潘惠森翻阅胡雪巖资料后的第一个问题。


事隔两年,《亲爱的,胡雪巖》今年八月再由香港话剧团重演,此剧于二零一六年公演时一票难求,今次在港演出后,更会巡迴内地五个城市。故事以晚清时期有名的红顶商人胡雪巖为主角,讲述他由一贫如洗至富可敌国,最后「风吹鸡蛋壳,财散人安乐」的高潮迭起一生。擅写市井小人物,风格滑稽又无厘头的鬼才编剧潘惠森,这次认认真真地处理一个历史题材,他就是要告诉别人:「潘惠森也能写认真的戏。」


基因决定命运 还是时代作的孽?


《亲爱的,胡雪巖》剧本早于一九九八年写成,二零零零年曾由众剧团公演,在文化中心的Studio Theatre,一个大概坐三百人的剧院,演了五场。「虽然场场满座,但全香港几百万人只得千几人看过,我不甘心。」潘惠森说,但他亦坦言要把这戏搬上舞台并不容易,人物多、规模大,搬演的是一个时代,或许只有香港话剧团有此能耐。他与导演司徒慧焯是演艺学院同事,双方合作除了《亲》剧,还有同是以历史人物为题材的《都是龙袍惹的祸》。


他常常跟行内朋友半开玩笑的说:「写剧本如我常常被人骂——无厘头、怪鸡、荒诞,我说久不久也要写一个正经的戏,像胡雪巖这种,目的就是让人知道:原来潘惠森唔係傻架喎,佢真係写到正经的戏。」写胡雪巖是他当年受戏剧界前辈麦秋所邀,在那之前他并不认识胡雪巖,也没读过关于他的东西,一但开始读,他就不能自拔的被胡雪巖吸引了,「这个人的一生很传奇,生命大起大落,好戏剧性,而我更有兴趣的是,在晚清的时局背景下,为甚幺他会跑出成为一个瞩目的人,为甚幺是他而不是别人,他的独特之处在哪里?」


胡雪巖由一介钱庄小伙计,到自己办钱庄、开药铺、买卖军火,左右国家局势,是甚幺让他不断向上爬?潘惠森觉得,归根结底可能是他的基因,或许胡雪巖的基因早已决定了他生命的去向,任何外在因素都无法阻止,而即使他有非常人的视野、意志力和执行力,也必须在晚清这环境下才得以发挥,当大清开始与国际接触,令整个中国产生变化,才造就这个划时代的人物。


爱打比喻的潘惠森以播种为喻,指落在不同地方的种子会有不同生长状态——若太多种子挤在一小块地,由于可享养分不多,生长出来会很瘦弱;相反,平均分布的种子则会生长得较好;然而,还有一类落在边缘位置的种子,它的生长环境比较严苛,但若能生存下来,就能茁壮成一棵高佻植物。「其实胡雪巖跟其他人一样都是一颗种子,但他落在一个特殊的位置,这个位置可以令他灭亡,也可以令他成为一棵大树。」潘惠森深信胡雪巖拥有特别的基因,但同时也不消抹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,「我想戏剧就是喜欢这样做,去找一些比较边缘的人来写,比较能找到戏剧的素材,由我最初接触胡雪巖,愈来愈觉得他就是我想要的,很适合成就一个戏剧人物。」


DSC_0146


我不是历史学者 情愿信高阳


从厚叠的资料中寻找可以写成戏的素材,靠的是编剧的直觉。「戏剧讲究行动性与事件,不是纯粹的描述,不能跟纯文学混为一谈。」演员站在台上,必须有明确的动机支撑,编剧的工作就是赋予他行动。胡雪巖的一生由众多事件堆砌起来,将所有事化成戏剧事件不是不可能,但可能要演几个月,潘惠森说「咁样唔係路」,必须找到他生命中的crucial moment,而这过程靠的就是他从事戏剧工作多年培养出来的敏感度(sensitivity)。


撰写历史剧,有一个原则是他始终强调:「戏剧不等于历史。」所以他在阅读参考资料时,也无分正史野史,不管哪些是真哪些是假,总之找得到的都拿上手读,因为真伪早已无从稽考。「若果每件事我都去考究它的真实性,那幺我就不是创作者,我就成了历史学者。」创作必然存有虚构的成分,唯有将所得资料咀嚼消化,转化为戏剧素材,才是关键。「即使创作起点来自纪录、历史或文献,但成品并不是历史的複製,有多大程度与历史脗合?我不知道,也不会理会。」


在他看过以胡雪巖为题材的创作中,最喜欢的还是高阳写的小说,某些他剧本中角色的原型,还在小说中有迹可寻,例如小说提及胡雪巖与一船家女孩有过暧昧关係,潘惠森参照这段关係创作出阿香,又将胡雪巖与漕帮的联繫,转化成庞天这角色。而在剧中担任胡雪巖跟班的赖老四,则完全纯属虚构。这次重演,为求令剧本更加精炼,潘惠森删掉二十页,相当于三十分钟演出时间,为了令观众更容易接收,和整个故事更加连贯,他安排赖老四成为解画人,在每场开始时加插读白。


戏剧万变不离其宗


写过不同题材的潘惠森,常常被人以「荒诞剧」标籤,他却说︰「你说我写荒诞剧,那是侮辱了荒诞剧。」无论是历史剧、时代剧、爱情抑或音乐剧,潘惠森相信戏剧的根是不变的。「就像我和你,大家都有眼耳口鼻、手手脚脚,很多东西都是in common的。你以不同方式、不同风格去写去演,它始终也是戏剧,始终也是表演。」无论是半小时一小时还是三小时,如何支撑舞台上的每一秒,如何将你想讲的故事传递给观众才是要点,「所谓新文本、所谓破格其实很早就有,不是今天的事,但归根究底也是一样,就是你凭其幺令你的剧场得以发生,凭甚幺去吸引观众。」


曾听一位前辈作家说︰无论小说有多少种流变,人还是渴求一个动听的故事。潘惠森就像一个已将功夫练入化境的武林高手,看破一切幻象,反璞归真。他相信好的戏剧有一种共通性,能够超越时代,在几十甚至几百年后再看,也能历久弥新,让观众共鸣。「社会在变,人的生活在变,但人的本质其实没怎幺变,我们的贪婪没变,我们的野心没变,我们对价值的追求(虽然每个人不同)也没有变。」不论是昆虫系列,抑或其他创作,他叩问的还是「人追求其幺?甚幺才是最重要?」,通过戏剧来处理这些价值观,是他的剧作中抛不开的主调。


「戏剧的生命必须在演出的时候才能真正看见。」潘惠森说一齣好戏就像一瓶酒,需要经过不断蒸馏提炼,才能愈臻香醇。《亲爱的,胡雪巖》经过二十年的洗鍊,也足够成为一瓶好酒了。


鸣谢:见山书店